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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TA们行动|青年公益人的宣言:有些东西必须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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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某一阶段的生活画作饼状图,刘海庆在四川老家生活的饼状图被主流而醒目的大红色覆盖——考上大学。但当他如愿所偿从四川农村老家出来,进入中山大学以后,他人生的饼状图就被动加入了其他色块,并且这些色块的种类不断增多,眼花缭乱令刘海庆一度无所适从。时至今日,他发现那些斑斓的色彩早已占据了他整个人生。回看刘海庆这十几年在公益行业的成长与变化,正是这个时代的青年不断发现自己,又不断重塑自己的过程,也是一个帮助他人的梦想落地,同时自己的梦想也在接受现实挑战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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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 年,从四川老家来到广州中山大学,刘海庆感到自己浮在了半空中,他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离开按部就班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生活,一下子进入拥有大片自由的大学,这让刘海庆感到兴奋而恐惧,艺术、文学、体育、演讲……可供选择的东西太多了,唯独不知道选择本身应该如何习得。广州和四川老家似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广州这个世界仿佛是为那些一直生活在城市的同代人而生的,他们在这里如鱼得水,而自己总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迷茫中,刘海庆在学校看到了故乡的名字——四川。这个名字印在一本名为《向西》的杂志上,是介绍中山大学爱心助学协会在四川贫困地区的助学项目。这则项目介绍让心如浮萍的刘海庆在那一刻重新找回了和这个世界的联接,同时他感到非常奇怪,为什么远在千里之外的人会关注到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另一群人的命运?


做公益起初是刘海庆重新找回和这个世界联接的一个路径,进入公益行业之后,刘海庆就具备了双重身份:曾经的大山的孩子,和帮助大山孩子的人。让他感到吃惊的是,虽然自己也是四川山里的孩子,可是在此之前却好像从来没有注意过这片土地上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的眼睛长久凝视面前的一方书桌,做公益后他似乎才从书桌前站起来,目光从书本上转移到真实的世界,那个本该让自己感到非常熟悉的故乡,变得既陌生又熟悉起来。他以一种新生的目光打量自己的家乡:有的人因为贫困每天只吃两碗饭;孩子们坐在破烂的教室里上着复式班;孩子们每天在家与学校间长途跋涉;那些家境不算贫穷但双亲外出打工的孩子眼中也有刘海庆所熟悉的迷茫。


家乡孩子们的处境让刘海庆觉得需要做些什么。


当他有了做事的动力,便开始不断优化项目,在资助者和受助者之间建立一个更加丰富友好的世界。他个人也从助学项目的普通干事,成长为协会部长,再到副会长,即便退任后仍然是灵魂人物,在帮助他人的过程中,刘海庆自身成长的速度很快。

 // 海庆在校期间照片 图源/ 受访者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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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大学的助学项目是刘海庆公益之路的第一阶段,这段路让他找回了做事情的自信,找到了自己在这个新世界的位置,他的眼睛开始关注他人的成长,他的内心开始为他人的成长而感到由衷的喜悦。在回看自己从迷茫自卑到笃定自信这段路,刘海庆想到和自己同样的群体:无论是从高考阴影下的高中进入大学,还是从大学进入到职场,迷茫是年轻人非常普遍的现象,而年轻人如果想从迷茫走向成熟自信,非常重要的一点,是要和更广阔真实的世界产生深度的联系,去发现真实的问题,去解决问题,去让改变真实地发生


但无论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还是让改变发生,都需要广阔的视野,扎实的理论基础和实践经验。从公益小白到一名成熟的行动者,会遇到各种内心层面和现实层面的挑战,如果不是中山大学开放包容的校风,老师和伙伴的支持,持续不断的专业学习,刘海庆觉得自己可能早就放弃了。走过那段路后,他想成为那个陪伴年轻人翻山越岭的人,帮助年轻人完成从小白到成熟行动者的蜕变。


做了很长的公益后,人会陷入一种巨大的无力感,一方面会看到社会问题背后更加深层次的结构和历史原因,另一方面会感到自身行动带来的变化相比问题而言,实在是沧海一粟。比如在一个贫困县他们一年最多能帮助到七八十个孩子,而这其实连那个县困境青少年总数的零头都不到。想要真正解决问题,需要的并不是某一两个英雄般的人物,而是需要无数具有公益情怀和相关专业技能,将公益的意识和行为与自己的日常生活结合起来。


2010 年 11 月 7 日,在中山大学的一处宿舍楼下,5个青年席地而坐,共同构筑着同一个梦想蓝图,微辣青年(以下简称微辣)就是在这里诞生的。

 // 微辣青年


微辣是一个面向青年大学生的平台型支持性的组织,希望作为社会中坚力量的大学生认真参与公益,在公益里面反思自己,反思社会。并用行动改变自己,改变社会,让这个社会与自己的理想靠得更近。

微辣成立之后,举办宣讲会、沙龙,进行“益行者青年成长计划”培训,推出 106 空间,让更多的NGO组织能在这里举办活动,不断完善自己。


而微辣也不断面临挑战:


首先是海庆面临着自己的人生选择。2012 年海庆研究生毕业的时候,面临重大的职业选择。他觉得自己不能这样“自私”下去,像绝大部分从山里出来的孩子一样,仍然会不自觉地将改善家庭经济条件视作己任。出于这样的考虑刘海庆进入一家薪水不错的企业,微辣的工作成了他的兼职。但是干了 8 个月最终他拗不过自己的内心,决定重返公益。


然后微辣的持续发展遇到困难。海庆和伙伴们都认为陪伴一个年轻人成为成熟行动者最短也需要三年,为期半年的营会花在每个年轻人身上的钱大概需要三千元左右,但是这样的认知并不是公益圈的共识,这也让微辣的筹款变得异常困难。很多人会提出一千种建议,却未必愿意资助一分钱。即使刘海庆很清楚自己的行动价值所在,但是当得不到周围人的认同的时候,大家也难免会自我怀疑、情绪低落或者犹豫纠结,作为创始人,刘海庆在安顿好自身的同时,需要带领团队走出情绪和现实的困境,在梳理自身优势和外部环境后,团队面临抉择:是坚持每次都服务小规模人群,集中资源深度陪伴,还是把梦想先放一放,以赚钱为首要目标,让机构持续下去。

 // 海庆近照 图源/ 受访者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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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队最终选择了向现实低头,先赚钱,有钱了再实现梦想。赚钱有两个途径,一个是做付费项目,另一个是顺应现实,让项目周期变短,规模变大。


大家先尝试了第一个途径:做付费项目。如果要向目标群体收费,整个产品的逻辑就应该是针对客户痛点做定制化解决方案。团队找大学生做访谈,抓取用户的痛点与需求,然后从中选取了人生选择和人际困扰这两个痛点,进行产品设计。而多年培训方面的积累,让团队根据需求设计产品并非难事,最终靠新产品赚的钱能基本维持运营。


然而刘海庆发现,设计付费产品维系后期服务占据了团队的绝大部分时间精力,解决了实际困扰的年轻人最终不见得就会关注公共生活,而针对公共议题所设计的产品,又不是年轻人的刚需,无法在短期内激发年轻人的付费意愿。时间一长,他感到自己内在的意义感和价值感逐渐削减,团队也因为长时间的无意义感感到消耗和伤害。这条路径大家集体决定放弃。


接着尝试第二条路径:将公益项目规模化、短期化。这条路径带给团队的损耗更加巨大,大家终日疲于应付指标性的任务,无法去促成真正的变革。


试错的道路一度让刘海庆和团队走到崩溃的边缘,现实和梦想巨大的拉扯一度让所有人都想放弃。元气大伤的团队重聚在一起,共同叩问:


“如果缺了什么,微辣就不再是微辣?”


大家毫无分歧地立刻共识:陪伴支持/ 积极改变/ 开放包容多元/ 批判性思考。回顾商业化和规模化的探索几乎违背了微辣创立之初共识达成的所有价值观。刘海庆认为,这些是自己、是微辣必须坚守的。

 

 // 海庆近照 图源/ 受访者本人


最终大家走了一段弯路只不过是验证了自己最初的想法:帮助年轻人能用公共视角看待世界,结成伙伴关系一起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这件事情才是团队真正想做的事情,而这件事情完全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撑过那段时光后,团队里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更加成熟强大了,甚至连机构生存都不再成为挤压梦想的理由。大家决定机构不再追求数量和范围上的规模化,而是聚焦团队最想做的事。如果没有办法做到,大家宁愿选择暂停。


微辣明确了自身存在价值的同时,时代也在悄然发生变化。刘海庆发现,新一代青年人成长于知识爆炸的信息时代,他们越发真实,坚持做自己,并不盲从权威,勇于尝试,期待参与,微辣的真实、平等、共创、温暖而专业的陪伴和时代的青年越来越契合。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们感到公益是自己内心更为深层次的需求。从微辣“毕业”后,即将参加高考的半月说:“只有看见自己的内心,才有可能拨开人生的迷雾,而身处迷雾的自己,在日复一日的尝试中可以抵达自己”;他们中有的人做了老师后将性教育、情绪课带到学校,将协作方法融入到课堂教学中;有的人利用假期从零开始建立支教团队,给山区的孩子送去缤纷的童年时光;有的人通过月捐、做志愿者等各种方式反哺微辣……

 // 海庆近照 图源/ 受访者本人


相比单一追求个体的成功,做公益会让他们看到更加完整的自己和自我实现,而公益的本质其实是重构一种亲密而独立的人和人的关系,一种带有公共性的更加可持续多元的生活方式。


微辣的价值也逐渐被更多人看见和肯定,2018 年刘海庆成为了那一年的银杏伙伴,持续三年每年 10 万的资金支持,大大缓解了微辣的资金压力。第一次参加银杏的春季论坛,刘海庆环顾四周,全都是成熟而杰出的行动者,让他感到融入了一个更为温暖而强大的大家庭,也让他对微辣可能对世界带来的改变有了画面感,他陪伴青年人从小白成为独立行动者,他畅想着从微辣走出去的行动者有一天也能在更大的平台上面获得支持。

 // 海庆和广州在地的部分银杏伙伴


2018 年银杏伙伴的申请表里有这样一个问题,写一写你的墓志铭,刘海庆写的是:这个人这一生成就了很多人。在经历机构本身和这个时代的动荡后,刘海庆对微辣和自我的定位有了新的认知,他感到微辣的精神内核已经被提炼出来了,是否有全职员工或者实体办公场所,对于微辣而言都不重要,不管以何种状态存在,微辣都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知道自己的价值所在,都能够凝聚起人心,办得成事情。于他个人而言,他感到在这个过程中成全与被成全之间的界限非常模糊,他所看到的乃是个体变得更加完整而从容,2021 年他修改了自己的墓志铭:作为一个完整的生命,我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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